我恨明月不照我

第3章 月下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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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日子里,谢知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如今骤然放松下来,积压多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,不一会儿,他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


然而,这一觉并不安稳。



梦里,他又回到了黎城。



血月高悬,满街都是狰狞的活尸。谢怀川站在辞旧楼下,仰头朝他伸出双臂,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。



“还儿,快下来!”



“爹接着你!”



谢知还高兴极了,连忙从屋顶爬起来,想要朝父亲跑去。



可不知为何,脚下的瓦片忽然变得湿滑无比。他踉跄着跌倒,低头一看,才发现整座辞旧楼的屋顶竟然都被鲜血浸透了。



再抬起头时,父亲的脸已经腐烂得不成模样。



“还儿……”



“别怕,爹来找你了……”



谢知还惊恐地后退,可身后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妇人。



那是娘亲。



他心中一喜,连忙朝她扑了过去。



“娘!”



可妇人却没有抱住他。


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清冷的凤眸中没有半点温度。



“还儿,数到一百,娘亲便回来。”



说完,她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血色月光之中。



“娘!”



谢知还拼命追赶,可任凭他如何奔跑,那道白色身影始终遥不可及。



身后的父亲也在不断呼唤他。



“还儿!站在高处!”



“爹就能找到你!”



“娘!爹!”



谢知还猛地睁开眼睛。



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

屋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,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。



谢知还怔怔地望着四周,过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黎城了。



这里是天玄宗。



寒月峰。



知棠阁。



爹爹也真的不在了。



他缓缓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双手仍紧紧攥着被褥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


过了许久,他才一点点松开手。



方才梦里,爹爹还在喊他。



可等他真正醒过来,才发现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。



谢知还忽然有些后悔。



爹爹拼了命才将自己送上辞旧楼顶,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,叫他好好活着,等着救兵回来。可自己那时却一心求死,差点就这么从楼顶跳下去了。



若不是宁公子及时赶到……



想到这里,谢知还心里不免有些愧疚。



爹爹那般疼爱自己,若是知道自己竟如此轻易便放弃了性命,想必会很伤心吧。



少年抬手揉了揉眼睛,随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。



“谢知还啊,谢知还,你可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。”



他小声嘀咕着,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。



既然老天爷不肯收自己,那便好好活着吧。至少也要弄清楚,究竟是什么邪法害得黎城满城百姓丧命。



只不过……



想归想,心里的难受却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。



谢知还索性披上外衣,起身推开房门,打算到院子里透透气。



夜色中的知棠阁格外幽静。



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,满树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,落在青石小径上。



谢知还沿着回廊慢慢走下楼,正寻思着找个地方坐坐,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声。



那声音清甜柔软,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,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悦耳。



谢知还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


他循声望去,只见庭院深处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


那是一名少女。



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,身形娇小玲珑,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,腰间系着浅粉色丝绦。乌黑柔顺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,只在发间别着一支精巧的海棠花簪。



月光映着她粉白如玉的小脸,眉眼清秀灵动,鼻梁小巧挺翘,一双明亮的杏眼微微弯起,唇角似乎还噙着几分笑意。



此刻,她正踮着脚尖,努力伸手去够枝头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。可惜少女个子实在过于娇小,伸了半天手,也只碰到最下面的几片叶子。



谢知还看得有趣,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几分。



他本想悄悄绕过去,免得惊扰人家姑娘。可那少女接连试了几次,始终够不到花枝,急得小脸都鼓了起来。



谢知还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


少女闻声回头。



四目相对。



谢知还顿时有些尴尬,连忙拱手行礼。



“抱歉,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姑娘。”



少女眨了眨眼睛,目光在谢知还身上转了一圈,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。



“你就是今日来的那位谢公子吧?”



谢知还微微一怔。



“姑娘认识在下?”



“听说过呀。”



少女背着双手,轻盈地走到他面前,微微仰起小脸。



“宁公子今日带回来一个客人,还特意吩咐要好好照顾呢。”



谢知还恍然大悟。



看来这姑娘也是知棠阁里的人。



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少女一眼,见她衣着整洁,举止落落大方,虽说年纪不大,却没有多少拘谨之态,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感。



少女见他不说话,便笑盈盈地向他行了一礼。



“奴婢晚棠,见过谢公子。”



“晚棠?”



谢知还轻轻念了一遍,忍不住赞叹:“好名字。”



少女眼睛一亮。



“谢公子觉得好听?”



“自然。”谢知还笑道,“晚来春意浓,海棠犹自开。姑娘这名字,倒与这满院的海棠花相映成趣。”



少女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。



“谢公子还会作诗呀?”



“哪里哪里。”谢知还连忙摆手,“不过是随口胡诌两句,姑娘莫要见笑。”



“才没有呢,我觉得很好听。”



晚棠认真地摇了摇头,随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。



谢知还望着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少女,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

晚棠……



知棠阁……



莫非这阁楼的名字,与眼前的姑娘有关?



想到这里,他不免有些好奇。



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转了一圈,便被他暂时压了下去。毕竟两人才刚刚认识,贸然打听人家的私事,总归不大妥当。



况且,眼下还有一件事情更加要紧。



谢知还抬头看了看那朵仍在枝头轻轻摇曳的海棠花,忍着笑意问道:“姑娘方才可是想摘那朵花?”



晚棠微微一怔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


“是呀,可惜够不到。”



“这有何难?”



谢知还走上前,轻轻扶住花枝,替她折下那朵开得正艳的海棠。



他将花递到少女面前,笑道:“喏,姑娘请收好。”



晚棠望着眼前的花,又抬头看了看少年,脸上的笑意忽然柔和了几分。



“谢谢谢公子。”


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谢知还摆摆手,故意叹了口气,“只是姑娘往后若还想摘花,最好找个高些的地方。否则这满园海棠,岂不是都要欺负姑娘个子矮?”



晚棠闻言,顿时鼓起脸颊。



“谢公子!”



“不用谢,咳咳,在下失言,在下失言。”



谢知还调笑一声后连忙拱手赔罪,脸上却仍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


少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,片刻后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

两人之间原本的生疏,倒是因此淡了不少。



晚棠将那朵海棠花小心收好,随后又歪着脑袋,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谢知还。



“不过,谢公子,你怎么半夜不睡觉,反倒跑到院子里来了?”



谢知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


他下意识避开少女的目光,轻声说道:“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”



“做噩梦了?”



谢知还神情一怔。



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


“猜的呀。”



晚棠笑了笑,却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转身指了指海棠树下那张石桌。



“正好我也睡不着。谢公子若是不嫌弃,不如陪我坐一会儿?”



谢知还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

“那在下便叨扰姑娘了。”



晚棠闻言,顿时高兴起来。她轻快地跑到石桌旁,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,打开之后,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桂花糕。



“喏,吃点东西吧。”



谢知还望着那些糕点,忽然怔住了。



桂花糕。



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点心。



那时候每逢生辰,爹爹总会提前让厨房备上一大盘。他吃得满嘴都是碎屑,娘亲便会一边嫌弃他贪嘴,一边拿出手帕替他擦干净。



如今想来,竟恍如隔世。



“谢公子?”



晚棠见他迟迟不动,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。



谢知还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。



“没什么,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



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轻轻咬了一口。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,与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

谢知还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


晚棠也没有催促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,偶尔托着腮帮子,望着他出神。



夜风轻拂,海棠花瓣悠悠飘落。



谢知还望着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,心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人家姑娘好心好意拿出点心招待,自己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,岂不是让人尴尬?



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,故意笑道:“晚棠姑娘,这桂花糕是你亲手做的吗?”



“是呀。”晚棠眨了眨眼睛,“怎么了?”



“那姑娘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。”谢知还竖起大拇指,一本正经地称赞,“在下自幼嘴馋,黎城大大小小的糕点铺子几乎都吃过,可要说这桂花糕,能胜过姑娘手艺的还真没几家。”



晚棠顿时笑得眉眼弯弯。



“当真?”

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


谢知还顿了顿,又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。



“只是在下如今寄人篱下,身无长物,恐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……”



“谁要你谢礼啦!”



晚棠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

“你喜欢便多吃些,往后我再做给你就是。”



谢知还顿时眉开眼笑,“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


说罢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,笑眯眯地咬了一口。这回,倒不全是在哄人开心。晚棠做的桂花糕确实很好吃。



而且他也看得出来,这姑娘似乎格外喜欢听自己夸奖她。既然如此,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能让人家高兴,又能让自己多吃几块糕点,何乐而不为?



若是爹爹在此,怕是又要笑话他小小年纪,便学会哄姑娘开心了。想到这里,谢知还嘴角的笑意苦涩了一分,随即又收敛郁闷,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了糕点。



晚棠见他渐渐恢复了精神,便也不再提先前的噩梦,转而与他聊起天玄宗里的趣事。



她说起某座山峰上有只贪嘴的灵鹤,整日偷吃弟子们晒在院中的灵草;又说有位长老因为炼丹失败,将自己的胡子烧得精光,足足闭门三个月不肯见人。



谢知还听得忍俊不禁,偶尔也会顺着她的话头开上几句玩笑。



不知不觉间,两人竟聊得十分投机。



直到晚棠提起宁长风,谢知还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
“对了,晚棠姑娘。”



“嗯?”



“你方才说,你是宁公子的侍女?”



“是呀。”



“那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


晚棠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


“端茶、倒水、打扫屋子……唔,还有照顾花花草草。”



谢知还恍然大悟。



怪不得知棠阁布置得如此精致整洁,想来多半都是眼前这位姑娘的功劳。否则以宁长风那大大咧咧的性子,恐怕连茶杯放在哪里都懒得记。



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难怪宁公子的住处布置得这般雅致,想来晚棠姑娘平日里没少费心。”



晚棠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。



“是吗?谢公子也这么觉得?”



“自然。”



“那你觉得宁公子这个人怎么样?”



少女忽然凑近了些,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狡黠。



谢知还一怔。



“宁公子?”



“嗯嗯!”晚棠连连点头。



“他待你好不好?”



谢知还沉吟了半晌,宁公子不仅救了自己的性命,还将自己带回仙门,安排住处、赠予衣食,这份恩情怎么也做不得假。



只是……他总觉得这位仙人有些奇怪。



尤其是宁长风看向自己时的眼神,时而欢喜,时而忧虑,偶尔又会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。



那种感觉,实在不像一个刚认识自己的陌生人。



不过这些疑惑,谢知还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告诉旁人。



他想了想,便认真地说道:“宁公子待我自然极好。若非他出手相救,在下恐怕早已命丧黎城。这份大恩,今生恐怕都难以报答。”



晚棠听得眉开眼笑。



可下一刻,谢知还又故意叹了口气。



“不过嘛……”



“不过什么?”



“宁公子似乎有些过于热心了。”



“热心?”



“是啊。”谢知还无奈地摊了摊手,“我这一路上不过打了个喷嚏,他便差点把我裹成粽子。若是再跟他待上几日,恐怕连喝水都要有人喂到嘴边了。”



晚棠怔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

“哈哈哈……谢公子,你这人怎么这么有趣呀!”



谢知还一脸无辜。



“姑娘笑什么?在下说的可都是实话。”



“没什么,没什么!”



晚棠笑得肩膀轻颤,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,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那你放心。往后宁公子若是再欺负你,你便告诉我,我替你教训他!”



谢知还闻言,顿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


眼前这姑娘虽然活泼可爱,可毕竟只是宁长风身边的侍女,竟然还敢扬言要教训自己的主人?



这话若是让宁公子听见,恐怕少不了一顿责罚。



不过转念一想,晚棠既然敢如此说话,想来宁公子平日里待她也是极好的。说不定两人早已熟络得不分主仆,自己倒不必替她瞎操心。



于是谢知还笑着拱了拱手。



“如此,往后便有劳晚棠姑娘多多照拂了。”



“好说好说!”



晚棠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脸,俨然一副包在自己身上的模样。



谢知还看着她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

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想起黎城的事情了。



这念头让他微微一怔,随即又有些释然。



爹爹从前最喜欢看自己笑。若是他老人家知道,自己如今还能与人说笑,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。



想到这里,谢知还望向晚棠的目光,不由得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。



“晚棠姑娘。”



“嗯?”



“多谢你。”



少女眨了眨眼睛。



“谢我做什么?”



“没什么。”谢知还笑了笑,“只是忽然觉得,今晚的月色很好。”



晚棠闻言,先是一愣,随后也跟着抬起头。



夜空中,一轮皎洁明月高悬,清辉如水,满院海棠都笼罩在淡淡的银光之中。



“是呀。”



少女轻声说道。



“今晚的月色,确实很好。”


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谢知还渐渐有了困意。



晚棠见状,便起身替他收好食盒,笑着说道:“时候不早了,谢公子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


谢知还点点头。



“那姑娘呢?”


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


晚棠指了指头顶的海棠花,笑道:“今晚月色这么好,早早睡了岂不可惜?”



谢知还也没有多想,向她道了声晚安,便转身朝楼里走去。



临到门口时,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甜的嗓音。



“谢公子!”



谢知还回过头。



“姑娘还有何事?”



晚棠站在海棠树下,月白色的裙摆随风轻轻摇曳。



她望着他,忽然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。



“以后若是再做噩梦,便出来找我吧。”



谢知还微微一怔。



晚棠背着双手,笑盈盈地补充道:“反正我夜里也睡不着。你若愿意,我便陪你说说话。”



谢知还望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。



他原本想再客气几句,可话到了嘴边,却又觉得没有必要。



于是少年只是笑了笑,轻轻点头。



“好。”



“那便说定啦!”



晚棠笑着朝他挥了挥手。



谢知还也挥了挥手,转身回到楼里。



走上楼梯时,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。



明明都是第一次见面,为什么宁长风和晚棠姑娘待自己都如此亲近?尤其是那位宁公子,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当作三岁小孩照顾。



而这位晚棠姑娘,明明只是个侍女,却也对自己格外热情。



谢知还想了半天,仍旧没有头绪。



不过他并不着急。既然人家对自己没有恶意,又何必急着追究其中缘由?来日方长,日后相处久了,总有弄明白的一天。



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笑了笑。



“罢了,难得遇见两个好人,想那么多做什么?”



少年轻轻推开房门。



至少今晚,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


而庭院之中,晚棠仍旧站在那株海棠树下。



直到楼上的灯火重新熄灭,她才轻轻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块被少年咬了一半的桂花糕。



她想起方才谢知还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样,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扬起。



原来十五岁时的他,不仅会油嘴滑舌,还这般喜欢捉弄人。



可一想到少年方才提起噩梦时那副强颜欢笑的神情,她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。



晚棠望着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,过了许久,才轻轻合上食盒。



夜风吹过,满树海棠簌簌作响。



她抬起头,望着天边那轮皎洁明月,久久没有离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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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轮明月,也倒映在寒月峰深处的揽月湖中。



揽月湖方圆数十里,终年云雾缭绕,湖水清澈见底,却寒彻骨髓。相传湖底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寒玉灵脉,乃是整座寒月峰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,也是霜华真人常年闭关之所。



此时夜深人静,湖面平滑如镜,连一丝涟漪也没有。



而在百丈深的湖底,一座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上,正静静端坐着一名女子。



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,容貌美得令人心惊。乌黑如瀑的长发未曾挽起,只松松披散在肩头,一直垂落至纤细的腰际。她的肌肤莹白如玉,眉似远山,鼻梁秀挺,一双狭长的凤眸轻轻阖着,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那两片丰润的朱唇不点而红,唇形秀美,纵然世间最善丹青的画师,恐怕也难以描摹出这般绝色。



十年光阴,似乎非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,反倒令她出落得愈发美艳动人。昔日那份清丽脱俗的秀美,如今已化作成熟而惊人的风韵。



她的身姿在幽蓝灵气的光辉下更显高挑丰腴,却无半分臃肿之态。肩头圆润如凝脂,锁骨精致似玉刻,修长的脖颈向下延伸,便是那对巨大挺翘的雪白玉乳,沉甸甸地傲立在胸前。吐纳间,两团嫩脂如灌满琼浆的软膏般缓缓涌动,将深邃的乳沟挤得忽宽忽窄,表面覆着一层晶莹水光,在莲台寒气映照下泛起油亮的湿润涟漪。



她纤细腰肢虽盈盈一握,却与上方沉重乳峰形成鲜明对比,更将下方那肥美巨大的臀部衬托得格外夸张。腰际以下,女子丰腴肥美的臀肉因盘坐而被寒玉台面紧紧压扁,两瓣雪白如脂的巨大臀丘仿佛两团灌满了琼浆玉液的饱满肉山,沉甸甸地向两侧贪婪溢开,边缘被挤出层层柔软褶皱,如同被压得变形却仍颤颤欲滴的雪白脂球。



两条紧实有力的修长玉腿交叠盘坐,腿肉饱满却不见一丝松弛,线条流畅有力,肌肤下隐隐透着常年修行淬炼出的韧性。而在女子两腿间的蜜处,那光洁无毛的玉户粉嫩得近乎透明,两片肥厚柔软的阴唇宛如熟透的花瓣般丰盈饱满,严丝合缝地紧紧闭合,仅在中央留下一条细细的粉白肉缝。缝间隐隐泛着晶莹水光,仿佛一抹被露水滋润的娇嫩蚌肉,在静默中透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柔软与湿润,既端庄又带着历经风霜后沉淀的极致媚意。



然而,这般足以令世间男子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,周身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。



那并非寻常的冰寒,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淡漠。仿佛世间的悲欢离合、生老病死,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。她既不怜悯,也不厌恶,更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片刻。



方圆数丈的湖水被无形的灵力隔绝在外,莲台四周寒雾流转,偶尔凝成细碎的冰晶,又悄无声息地消散。



不知过了多久,女子那双紧闭的凤眸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

下一刻,她睁开了眼睛。



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,瞳仁漆黑如墨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流转万种风情,此刻却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

随着她睁眼,原本平静的揽月湖忽然泛起一圈涟漪,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。



晏霜华微微蹙眉。



方才闭关之际,她竟莫名感应到一股极其特殊的气运,悄然出现在了寒月峰上。



那股气运并不强盛,甚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却偏偏与她自身的命数紧紧纠缠,仿佛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联系。



更奇怪的是,当她试图循着这股气运追溯其源头时,心中竟无端生出了一丝悸动。



那感觉十分陌生。



既像是失而复得的欣喜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与牵挂。



晏霜华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


她修行多年,早已习惯了心如止水。莫说寻常人间情爱,便是生死离别,也难以令她的道心生出半分波澜。



可偏偏是这样一道微不足道的气运,竟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


“奇怪……”



清冷悦耳的声音在湖底轻轻响起。



晏霜华垂下眼帘,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,缓缓掐动法诀。



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她指尖升起,转瞬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,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。



片刻后,她忽然停下了动作。



那股气运的源头,竟然就在寒月峰上,而且距离她并不遥远。



晏霜华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百丈湖水与重重山峦,落向远处那片盛开的海棠林。



那里,正是她的大弟子宁长风居住的知棠阁。



“长风那里……何时来了外人?”



她喃喃自语,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惑。



按理说,不过是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纵然有些特殊之处,也不值得她为此中断闭关。



可不知为何,她竟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。



她想见一见那个人。



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,连晏霜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


她沉默良久,最终只是轻轻闭上双眼,重新盘膝入定。



不过是一缕气运罢了,何必如此在意?



然而,片刻之后,她又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

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中,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烦躁。



而在她身下,那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玉莲台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

一道细小的裂纹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莲台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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